让近视慢下来：药水、镜片，还有诚实的数字

几乎每个星期，都会有爸妈在我桌上摊开眼镜店的收据，把数字一个个念出来。两年前 power 150，去年 250，现在 375。接下来他们真正想问的问题，从来不是这些数字本身：这会不会一路涨到孩子长大，中间有没有什么办法，不只是每年 12 月换一副更深的镜片？

有的。有三类治疗真的有随机对照试验的证据支持，而且三种都能让近视减缓下来。没有一种能让它停下来，也没有一种能抹掉已经发生的度数。所以真正值得问的，不是它们有没有用，而是有多少用、用在哪些孩子身上、有多少把握。以下是这些试验给出的数字，包括没有达到预期的那一次。

真的有什么能让孩子的近视慢下来吗？

有。眼药水、某些镜片和某些隐形眼镜，都能降低近视的眼睛一年内变化的幅度。这个领域最大的一份综述，汇总了 104 项研究，一共 17,509 名 4 到 18 岁的孩子被随机分组。这些研究里三分之二在中国和其他亚洲国家进行，这一点，坐在马来西亚看这篇文章的你，值得记在心里。

这份综述也给出了一个基准数字，之后所有效果都要拿它来比较：完全没有治疗的孩子。55 项研究、4,888 名孩子里，居中的那个孩子，度数一年内变化了 65 度；58 项研究里，眼球本身平均长长了 0.33 毫米。这个变长，才是真正在治疗的东西。度数只是我们拿来读它的方式。近视为什么在上升，还有很深的度数为什么会影响一辈子这篇讲的正是这个背景，这里就不重复了。

阿托品药水到底能起多少作用？

在唯一一次跟安慰剂药水做比较的试验里，浓度越高效果越明显，最低浓度的效果就小得多。香港 LAMP 研究让 438 名 4 到 12 岁的孩子，每晚点一次 0.05%、0.025% 或 0.01% 的阿托品（atropine），或者点一种没有药效的安慰剂药水。一年下来，安慰剂组的度数变化是 81 度。0.01% 组变化了 59 度，0.025% 组 46 度，0.05% 组 27 度。眼球生长的幅度也是同一个阶梯：安慰剂组长了 0.41 毫米，0.05% 组只长了 0.20 毫米。

浓度越高的药水，也让孩子在舒适度上付出一点代价。那项试验里，0.05% 让瞳孔在日光下放大了大约 1 毫米，也让对焦的肌肉力量减弱了大约 200 度，相比之下安慰剂组只有大约 30 度，这也是为什么用较高浓度的部分孩子，需要一点方法应付畏光或看近处的困难。三种浓度在生活品质上都没有测出明显影响。

接下来是另一边的重量，而且是真实的一份。在亚洲以外做过的最大一项试验，横跨北美 26 个据点和欧洲 5 个国家，测试了 0.02% 和 0.01% 阿托品，追踪三年。三年下来，0.02% 药水没有达到它设定的主要目标，度数上没有测出有意义的效果。同一项试验里，0.01% 药水做到了，减缓了 24 度。另一项在欧洲进行、针对 6 到 16 岁孩子的两年试验，0.01% 阿托品在整体度数上没有测出明显效果，眼球生长只有小幅效果，而且在白人孩子身上测得到明显好处，非白人孩子却没有。所以这些药水确实有用，浓度确实重要，而效果在不同人群身上，确实不完全一样。

近视控制镜片值得配吗？

从试验证据来看，值得，而且它对孩子的要求最少，因为说到底，那就是一副眼镜。一项针对 183 名 8 到 13 岁中国孩子做的两年试验里，带有许多离焦区块的镜片，跟普通单光镜片比，把度数加深的速度降低了 52%，眼球生长的速度降低了 62%。说得更直白一点：普通镜片组两年内变化了 85 度，离焦镜片组只变化了 41 度。同一项试验里，戴离焦镜片的孩子有 21.5% 完全没有测出度数加深，普通镜片组只有 7.4%。

在中国温州做的另一项两年试验，对象同样是 8 到 13 岁孩子，测试的是带有细小非球面微透镜的镜片，发现跟单光镜片比，度数加深减缓了 80 度。我最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。那些真正每天配戴至少 12 小时的孩子，减缓的幅度是 99 度，研究者自己也直接说，配戴时间越长，控制效果越好。放在书包里的近视控制镜片，就只是一副普通镜片。这跟我常跟爸妈争的另一件事是同一个道理，第一副眼镜只在需要的时候才戴，反而会毁掉治疗效果，而这个道理在这里说得更重。

那隐形眼镜，还有那种晚上戴的呢？

两种都有试验证据支持，也都比普通镜片多带来一份卫生上的责任。专为近视控制设计的日抛式软性隐形眼镜，在 4 个国家、8 到 12 岁的孩子身上做了三年试验：跟对照组比，度数变化少了 59%，眼球生长少了 52%。没有出现严重的眼睛并发症，出现了 4 起没有症状的角膜小状况，治疗组 1 起，对照组 3 起。

那种晚上戴、趁孩子睡觉时重塑角膜形状的镜片，在香港 102 名 6 到 10 岁孩子身上做了两年试验。镜片组眼球长了 0.36 毫米，普通镜片组长了 0.63 毫米，慢了大约 43%。这里要留意量的是什么。角膜塑形镜（ortho-K）的试验报告的是眼球长度，不是度数，因为镜片本身就在夜里改变了度数，没有一个可以拿来比较的度数数字。那项试验里有 5 名孩子因为不良反应停戴，这是这个漂亮数字背后诚实的另一半。那份大型综述也发现，角膜塑形镜配合低浓度阿托品一起用，可能比单用镜片再多减缓一点眼球生长。

这些数字有多可靠？

没有上面这些数字看起来那么可靠，而我宁愿这句话由我亲口告诉你。汇总了所有证据的那份综述，把自己的证据分级从中等一路打到非常低，不同治疗方式不一样。夜间配戴的角膜塑形镜，在减缓眼球生长这一点上，确定度是中等。上面提到的各个低浓度阿托品浓度，还有比较新的镜片设计，确定度落在低或非常低。非常低的确定度，不代表这个治疗没用，而是随着更好的试验陆续出现，效果的大小还可能变动不小。

还有三件事，跟着这些数字一起要留意。这个领域的试验网络连接得不够紧密，很多估计只能靠两两之间的直接比较，这让任何把某种治疗排在另一种之上的排行榜，都比每种治疗各自跟「什么都不做」比较时更不稳。不同研究之间，结果差异也不小。而且两年以后的证据少了很多，各项研究对不良反应和孩子实际用药配合度的记录也不一致。这里每一个百分比，都只属于某一项试验、某一个年龄层，而且大多数是东亚孩子，所以没有一个数字是替坐在我面前那个孩子做的预测。这正是我选择反复测量，而不是随口保证的原因。

如果开始用了，之后能不能停？

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年龄，任何给你一个具体年龄的人，说的都超出了现有证据的范围。同一份大型综述讲得很清楚：停止近视控制之后，度数加深的速度会不会超过年龄本身带来的自然变化，现有证据还很有限。这句话听起来不够干脆，但它是真话。

还有一个常被拿来引用的数字，容易让人踩进陷阱，值得在这里说清楚。香港那项药水试验，在第二年开始时，把原本吃安慰剂的孩子全部换成了 0.05% 阿托品，所以那项试验里所有两年的数字，比较的都是某个浓度跟另一个浓度，从来不是跟「什么都不用」比较。这些孩子换药之后确实加深得比较慢，这说明晚开始也有用，但完全没有告诉我们停药会怎样。

这些方法会让孩子的视力恢复正常吗？

不会。这里没有一种治疗能让近视逆转，上面提到的每一项试验，收的都是已经近视的孩子，所以也没有一项能预防还没近视的孩子近视。治疗真正换来的是加深的速度变慢，长大以后停下来的度数也比较浅。这值得争取，但它不是治愈。

如果你的孩子还没近视，能延后近视出现的那个习惯，是另外一件事，户外时间的证据，老老实实地说清楚它能做到什么，讲的正是这个。如果你的孩子已经戴眼镜了，下次回诊记得带上旧的验光单。收据上两个有日期的数字，能告诉我的事，比今天单独量一次还要多，而这正是每一次这类讨论的起点。

常见问题

参考资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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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由 Chan Li Yen 医生撰写。 本文仅供一般参考，不能取代医生的诊断。如果你担心孩子的眼睛或视力，请带孩子去看眼科医生。